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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顾好自己 并不轻言放弃

15-12-16 作者:陈亚豪 编辑:化成天下

  去年冬天的时候,我去找一个老同学吃饭,他正在攻读教育专业的硕士学位,那天他在听一个讲座,我到的时候还没有结束,索性就进去听了一会儿。

  我不清楚这是什么内容的讲座,不过有意思的是我发现来听讲座的都是年龄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的阿姨。朋友告诉我,她们都是妈妈。

  台上的老师在现场提出一个问题:“各位母亲,请你们回想一下,孩子让你们心碎的那一刻是什么时候,五分钟后我们开始讨论。”

“孩子让你心碎的那一刻”这个问题引起了我的兴趣,作为儿子,我似乎从未想过自己让母亲心碎的那一刻是什么时候,我在脑海里和在场的妈妈们一起回想起来。

  五分钟后,阿姨们陆续开始发言。

“女儿一而再、再而三对我撒谎的时候。”

“儿子交过一个女朋友,想结婚,我没有反对,只是希望他们再相处一段时间,多了解一下彼此,结果他直接住到女孩家里去了,不要老娘了。”

“有一次闺女和我吵架,吵得很激烈,她冲我嚷了一句,为什么我会有你这个妈妈。我知道她只是一时冲动,但那两天想起这句话就想哭。”

“儿子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开玩笑问他以后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媳妇,他看了我一眼说,找个比我漂亮的。气死我了。”

  阿姨们的发言越发踊跃,现场很热闹,我在下面听得一会儿心里难受,一会儿忍不住地嘎嘎乐。

  这时候一个阿姨接过话筒,站起来缓缓地说:“最心碎的那一刻,是孩子对我说,他想放弃自己的那一刻。”

  现场突然安静了,好像大家都被拽进了自己的回忆里,过了半分钟,阿姨们纷纷默默点头表示赞同,有些妈妈的眼里甚至有些湿润,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台上的老师拿起话筒:“这应该是所有当母亲的最有共鸣的一个答案。”

  思绪忍不住地回转,脑海里浮现出高三那一年的自己。那一年因为一些经历的刺激和幼年的神经疾病病史,患了轻微抑郁症和迫害妄想症。情绪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精神近于崩溃,每天在恍惚和挣扎中度过,时刻在与自己对话和斗争,但还是无法战胜自己。

  那一年,每周都会请假一天,妈妈带着我去看心理医生,她坚持不用药物治疗,虽然药物的效果会更快。

  就像重新回到了童年治病的灰暗时光,没有朋友,无处诉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妈妈始终陪伴,即便她不能理解我那些疯狂扭曲的想法,无法给我减轻一丝痛苦。

  她在我面前总是很快乐,从来没有表露出因为马上要高考了而对我的担心和忧虑,总是和我聊那些轻松愉快的话题,虽然大多数时候我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听她在讲什么。

  她觉得我很棒,因为她相信我一直在努力战胜自己。

  后来我对自己妥协了,算是放弃了吧。因为这样的精神状态连一道题目都无法集中精力读完,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大家都在奋笔疾书,跑得越来越快,可我却在看心理医生,就想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那时的班主任很照顾我,一直在关心我,她觉得这样下去我很可能把自己毁了,当初我是被保送进这所市重点高中的重点班的,很多老师视我为清华北大的苗子。

  她打电话把我在学校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妈妈。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在那儿发呆,连课本都不掏。作业从来都是上交前找个同学的抄两笔交差,怎么说他都跟个木桩子一样,理都不理你。一身的烟味。

  这是班主任找我谈话时告诉我的。她先跟我道了歉,她说自己没能力帮助自己的学生,她觉得对不起我,并且很后悔把这些情况告诉我妈。

  她和我谈话的时候,我还兀自沉浸在和自己的对话里,她那天说了很多,我基本没记住什么。可听到“后悔把这些情况告诉你妈”时,我回过了神。

“为什么后悔,这是作为老师您该做的啊。”

“那天在电话里和你妈说完这些情况后,她就突然哭了,她以前对你的状况一直很乐观也很相信你,可那天她在电话里哭了很久,哭得我也很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然后我就哭了,鼻涕流一嘴。我不知道是当时自己真想哭,还是因为那时情绪不受控制才哭的。班主任不停地用手给我擦眼泪、擦鼻涕,把我当个小孩一样,什么都没再说。

  那天之后我就开始拼尽全力地逼自己了,几乎到了虐待自己的程度。一个小时里我只能集中精力20分钟,所以就学3个小时来弥补。在临近高考的那两个月里,我每天都是夜里3点睡觉,6点起床,为了抵抗困倦和集中注意力,我白天上课站着听讲。我以前觉得为了集中精力学习用笔尖扎自己的学霸都有病,可我居然连着扎了自己两个月。

  妈虽然心疼我,但从不阻拦我。只是在夜里3点钟我关了台灯,准备躺下睡觉时,准时来我的屋里端上一杯热牛奶。我不知道她是定了闹钟,还是一直没睡在等着我。

  后来当然什么都好了,什么都过去了,啥事没有,现在依然是帅哥一个。

  高考成绩与老师们对我的预期相差很大,但好在一本压线,去了个还不错的大学。高考过后的那个暑假里我一直沉浸在对自己的怨恨里,恨自己的遭遇,恨自己的一切。

  人来到这个世上,就是来受苦的。谁没有一点病痛和挫折,谁没有过彷徨和挣扎,我从来没怪过那些经历和老天爷的戏谑,我只怪自己,怪自己有过的退缩,怪自己尝试过的放弃。

  临去大学的时候我回高中看班主任,那天几个任课老师正好也在,除了班主任,其他老师都不了解我高三时的情况。只听物理老师说:“你这成绩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考前偷懒了?小子。”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觉得自己挺委屈的。可我难道要用过去的痛苦来解释此刻的委屈吗?这世上有太多苦楚,你敞开心扉地讲出来,在他人眼里不过是借口和软弱罢了。说出来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我惭愧地点点头,赔着笑脸说:“是啊,真后悔那会儿自己偷懒,不知道努力。”

  班主任在一旁打岔,过来拍我的肩膀,看着那些老师笑着说:“不就是一个高考吗,亚豪现在去的大学也挺好啊,他的路还长着呢,他以后一定会越来越优秀,因为这孩子从来不会放弃。”

  听到班主任的话,当时我鼻子就酸了。不过这次没掉眼泪,那时候病都好了,已经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也可以很轻易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大一那年的母亲节,我给妈妈发去一条短信:“妈,母亲节快乐。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上,我会努力成为你的骄傲,永远。”

  妈回了一条:“傻孩子,你在困难面前没有轻言放弃,你就是妈妈最大的骄傲,永远。”

  大学毕业前的春节,我和两个好哥们一起去看望另外一个哥们小山的父亲。小山的母亲在他幼年时离开了这个家,小山从小和父亲过,大二时去当了兵,快两年了。

  小山的父亲这些年都是和他两个人过日子,身边一直没有女人,现在儿子又去了远方当兵,他挺孤单的。

  我们去了之后才发现,他确实很孤单。一个年近五十的人能跟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喝到天昏地暗,不知道有多久没人陪他说说话了。一下午的时间,我们喝了三瓶白酒和一箱啤酒。

  我们几个都知道,小山的父亲是那种典型地把自己对人生的不如意和未实现的理想全部施加在孩子身上的人。

  可能是小山大了,可能是他老了。酒桌上他从未提及任何一句对小山的期望和要求,只是一直在大舌头地讲着小山身体哪儿哪儿不好,该注意哪些方面,让我们记下来在电话里提醒他,真的比当妈的还细心、啰唆。

  直到我们走的时候,他依然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半空挥舞着,不知疲倦地讲着那些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语无伦次的话。

“他爹我没出息,为了以后他的出路好些,我只能让他去当兵,可我儿子有出息,他愿意吃苦头,他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得多!不管他有没有出息都是我的孩子,我就是想让他学会坚持,我就是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的身体,他从小身子骨就弱,比你们都瘦两圈、矮半头的……”

  打小山去当兵后,他从没给他爸打过一个电话。他恨他爸气走了他妈,他恨他爸从小就不像其他父亲一样照顾儿子,他恨他爸没能力,让他吃尽了苦头。

  去年国庆节的时候,小山给我打来电话。他告诉我,他爸竟然大老远来新疆看他了,可他连他爸的面都没见到。他爸把一箱牛肉干、两盒牛奶,还有一箱他小时候最爱喝的苹果汁放到部队门口的哨兵那儿就走了。

  箱子底下放了一个信封,什么都没写,只装了五千块钱。他爸的收入一直不稳定,小山看见过他爸吃鲍鱼喝茅台,可大多数时候是看见他在家就着咸菜啃硬馒头,咂巴着嘴喝两小口二锅头。

  我在电话里告诉他:“去年春节我们几个兄弟去看你爸了,他希望你有出息,更希望你照顾好自个儿。”

  小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分钟,两分钟,120秒,我以为是信号出了问题,已经准备挂断电话了。

“我会活得很好,也会努力出人头地。有他在世上一天,我就得这么坚持,我也不知道为啥。”

“就算不在乎他,甚至恨他,可我还是想着为了他也要让自己活得好点,你说人怪不怪?”

  小山退伍回来的第二天立马来找我们哥儿几个不醉不归。酒桌上他唾沫星子满天飞地跟我们讲起这两年他在部队的经历,他掀起上衣秀出他的八块腹肌,并仰着下巴告诉我们:“老子拿了优秀士兵。”

  我们都觉得他在胡诌,大学那两年的他不仅连进步奖都没拿过,挂科都挂到了老师不忍收他补考费的地步。

  喝到双眼迷离的时候,小山撩起裤腿,直接将腿伸到了饭桌上,腿上有一条长长的疤。

“这是我去大山里拉练时意外受的伤,粉碎性骨折,腿里植入了条钢板,过了两个月后,我照常去训练。这事没跟你们说过,就是想着等回来时跟你们炫耀一下。”

“主要怕你们几个管不住嘴跟我那个爹说了,他肯定又得骂我没出息,心里却又着急得跟自个儿折了腿似的。”

“忍忍就过去了,算个屁事。”

  小山以前是一个对待世界和自己都玩世不恭的人,喜欢放纵,蔑视一切他人所看重的事物和感情。

  在2013年8月份,我和高中时的好友通了最后一次电话,后来她的电话就打不通了。

  那时她在加拿大,半夜给我打来越洋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姥姥没了”。

  我知道,她从小是姥姥一个人抚养长大的,爸妈都是做外贸生意的,常年漂泊在外,她和他们的感情很淡。过去她和我聊天时,每次提到童年那些快乐、暖心和难忘的回忆时,她总是姥姥长姥姥短的。

  对这种感情概括起说来就是,在她童年到少年的回忆里,每一个“爱”字,都是姥姥一笔一画教她书写的。

  可她在电话里只告诉了我姥姥去世的消息,后面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便挂断了电话。

  后来她就没了消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直到第二年3月底,我和高中时的几个同学聚会,我在饭桌上想起了她,便向同学打听了下她的近况。

  正巧一个在场的学霸和她后来申请了加拿大同一个学校的研究生,两人有过几次联系。

  大致的情况是,她非常想继续读研,但申请研究生失败了,就差了一点。随后她一边兼职打工一边继续努力申请研究生,日子过得很充实,人也比以前更靓丽了,好像没有遇到任何挫折似的。

“她爸妈呢?没给她出点主意或帮下她吗?”我问那个同学。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她,像她这种情况按说就应该直接回国找工作了,没必要在那边耗下去。但她当时给我的回答是她要坚持,靠自己努力,为了让姥姥放心。我不大理解她的想法,由于我跟她不熟,所以也没多问。”

  是啊,旁人肯定不会理解,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从老同学那儿要到了她的新微信号,加了她为好友。

  我俩都是白羊座,她的生日在4月初,我想正好能赶上祝她一句“生日快乐”,顺便也关心下她。

  大概过了两天,好友请求通过了。第二天是她的生日,可我只发了一句“生日快乐”,除此之外没再说任何话。她回了一条“谢谢,你也是”,然后发了一个“龇牙乐”的表情。

  好友请求通过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微信签名上写了一句话:“要让姥姥放心,加油。”

  我觉得她很厉害,厉害到我觉得多余的关心和询问只会唤起她不必要的愁绪,我们这样简单地互道祝福,挺好的。

  她一个女孩,孤身一人在国外颠沛求学,无依无靠,失去了至亲,现实又打破了她当下最渴望实现的理想。我想她会有很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吧,也会有一个人走到街边无人的角落偷偷哭泣的时候吧,这些情景一定发生过,却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你说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有很多朋友或读者都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总觉得问这个问题的人,一定都活得很累吧。无忧无虑的人,从不会有这样的疑问。

  可又有谁会真的能无忧无虑呢?为什么人会觉得活得累?为什么那么多人要活得这么累?

  为什么不能肆意放纵?为什么不能挥霍时间、游戏人生?为什么不能跌倒了就不再爬起来一直躺着,再也不用跌倒?

  因为我们都背负着感情吧。

  我们背负着亲情、友情、爱情、挚情,和那些匆匆来过又匆匆离去的人留下的难以回报的恩情。

  肩上背着它们,怎么会不累呢?我们会有责任,有压力,有期望,有束缚。

  年少时幼稚的自己总觉得它们都是枷锁和链条,很多时候,甚至要为此逼迫自己做那些最不喜欢的事。

  明明是只向往着无际天空的鸟儿,却因背负着它们,把自己关进了笼子里。

  可后来才明白,如果没有它们,也许自己从不会拥有那可以视风雨为无物的坚硬羽翼。

  孤单时,彷徨时,一个人在异乡为异客时,想起他们,就好像暗夜里突然升起了一个对自己微笑的太阳。

  什么都不叫事了。什么无处诉说的苦衷,都可以咽进肚子里了。

  它们或许给过你束缚,可同时也给了你最有力的翅膀。

  爱,给予一个人的力量真的太强大了。哪怕那个给予你的人已经消失于人海,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可留下的记忆随着时光的流逝,却会越发深刻。

  你把“爱”字拆分一下来看,不难想象到,就是有一个人在每次下雨的时候为你撑起了一把伞,待你如友,没有年龄的差距,没有时代的隔阂。这就是“爱”。

  我有时候也会很迷茫地问自己,人到底为什么活着?

  为了回报吧。

  回报那些让你的垃圾变成糖、让你的心尘开出花,回报那些当你蜷缩在黑暗一角时为你照进一丝光芒的人。

  可就像我也是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明白,那些爱你的人,从不会在乎你活得光鲜或暗淡、荣耀或庸碌,他们关心和在意的是你是否平安健康、是否一直走在自己的路上。

  姥爷走的那年,我翻家里的老相册,在一张他两只手分别牵着我和妹妹的照片背后,看到一句语颇隽永的话:“吃饱饭,咬住牙。”

  他曾是省市重点高中的校长,饱读诗书,是那个时代的高级知识分子。可活了一辈子,他所留给后辈的希冀不过是这六个字:“吃饱饭,咬住牙。”

  跌进拔不出脚的泥泞时,重重地摔在地上时,被阴霾笼罩看不清未来的路时,我就索性什么都不想,把自个儿照顾好,咬牙多坚持一会儿。这就是我要做的。

  命运多舛,一路走来,我才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照顾好自己,并不轻言放弃,便是对至亲与挚爱最好的报答。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想那么多干吗,吃饱喝足,照顾好自个儿,咬紧牙关,别动不动就放弃。够了。

  就像年少时的你我总喜欢主观地夸大磨难,不由自主地就会沉湎在自己铸造的悲伤与孤单的城墙中。

  可如今回想,我却好像从未独自面对过苦难。

  总有某个亲人和挚爱在默默地陪伴着我。为什么那时稚嫩的我常忽略了他们的存在?因为他们总是站在一个距离之外。为什么他们要站在一个距离外?因为他们恨自己无法帮我减轻苦痛,只能站在一边默默地陪伴我。

  我从未觉得自己独自面对过任何苦难,并且因为他们,我学会了独立面对一切。

梁晓声:当今中国青年阶层分析

不差钱的“富二代”
报载,当下中国有一万余位资产在2 亿以上的富豪们,“二世祖”是南方民间对他们儿女的叫法。关于他们的事情民间谈资颇多,人们常津津乐道。

某些报刊亦热衷于兜售他们的种种事情,以财富带给他们的“潇洒”为主,羡慕意识流淌于字里行间。窃以为,一万多相对于十三亿几千万人口,相对于四亿几千万中国当代青年,实在是少得并没什么普遍性,并不能因为他们是某家族财富的“二世祖”,便必定具有值得传媒特别关注之意义。故应对他们本着这样一种报道原则——若他们做了对社会影响恶劣之事,谴责与批判;若他们做了对社会有益之事,予以表扬与支持。否则,可当他们并不存在。在中国,值得给予关注的群体很多,非是不报道“二世祖”们开什么名车,养什么宠物,第几次谈对象便会闲得无事可做。传媒是社会的“复眼”,过分追捧明星已够讨嫌,倘再经常无端地盯向“二世祖”们,这样的“复眼”自身毛病就大了。

由于有了以上“二世祖”的存在,所谓“富二代”的界定难免模糊。倘不包括“二世祖”们,“富二代”通常被认为是这样一些青年——家境富有,意愿实现起来非常容易,比如出国留学,比如买车购房,比如谈婚论嫁。他们的消费现象,往往也倾向于高档甚至奢侈。和“二世祖”们一样,他们往往也拥有名车。他们的家庭资产分为有形和隐形两部分:有形的已很可观,隐形的究竟多少,他们大抵并不清楚,甚至连他们的父母也不清楚。我的一名研究生曾幽幽地对我说:“老师,人比人真是得死。我们这种学生,毕业后即使回省城谋生,房价也还是会让我们望洋兴叹。可我认识的另一类大学生,刚谈恋爱,双方父母就都出钱在北京给他们买下了三居室,而且各自一套。只要一结婚,就会给他们添辆好车。北京房价再高,人家也没有嫌高的感觉!”——那么,“另一类”或“人家”自然便是“富二代”了。

我还知道这样一件事——女孩在国外读书,忽生明星梦,非要当影视演员。于是母亲带女儿专程回国,到处托关系,终于认识了某一剧组的导演,声明只要让女儿在剧中饰一个小角色,一分钱不要,还愿意反过来给剧组几十万。导演说您女儿也不太具有成为演员的条件啊,当母亲的则说,那我也得成全我女儿,让她过把瘾啊!——那女儿,也当属“富二代”无疑了。

如此这般的“富二代”,他们的人生词典中,通常没有“差钱”二字。

他们的家长尤其是父亲们,要么是中等私企老板,要么是国企高管,要么是操实权握财柄的官员。倘是官员,其家庭的隐形财富有多少,他们确乎难以了解。他们往往一边享受着“不差钱”的人生,一边将眼瞥向“二世祖”们,对后者比自己还“不差钱”的生活方式消费方式每不服气,故常在社会上弄出些与后者比赛“不差钱”的响动来。

我认为,对于父母是国企高管或实权派官员的他们,社会应予必要的关注。因为这类父母中不乏现行弊端分明的体制的最大利益获得者及最本能的捍卫者。这些身为父母的人,对于推动社会民主、公平、正义是不安且反感的。有这样的父母的“富二代”,当他们步入中年,具有优势甚至强势话语权后,是会站在一向依赖并倍觉亲密的利益集团一方,发挥本能的维护作用,还是会比较无私地超越那一利益集团,站在社会公平和正义的立场,发符合社会良知之声,就只有拭目以待了。如果期待他们成为后一种中年人,则必须从现在起,运用公平、正义之自觉的文化使他们受到人文影响。而谈到文化的人文思想影响力,依我看来,在中国,不仅对于他们是少之又少微乎其微,即使对最广大的青年而言,也是令人沮丧的。故我看未来的“富二代”的眼,总体上是忧郁的。不排除他们中会产生足以秉持社会良知的可敬人物,但估计不会太多。

在中国,如上之“富二代”的人数,大致不会少于一两千万。这还没有包括同样足以富及三代五代的文娱艺术界超级成功人士的子女。不过他们的子女人数毕竟有限,没有特别加以评说的意义。

中产阶层家庭的儿女

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中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几乎必然是该国中产阶层不可或缺的成分。少则占1/3,多则占一半。中国国情特殊,20 世纪80 年代以前,除少数高级知识分子,一般大学教授的生活水平虽比城市平民阶层的生活水平高些,但其实高不到哪儿去。20 世纪80 年代后,这些人家生活水平提高的幅度不可谓不大,他们成为改革开放的直接受惠群体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不论从居住条件还是收入情况看,知识分子家庭的生活水平已普遍高于工薪阶层。另一批,正有希望跻身于中产阶层。最差的一批,生活水平也早已超过所谓小康。

然而2009 年以来的房价大飙升,使中产阶层生活状态顿受威胁,他们的心理也受到重创,带有明显的挫败感。仅以我语言大学的同事为例,有人为了资助儿子结婚买房,耗尽二三十年的积蓄不说,儿子也还需贷款一百余万,沦为“房奴”,所买却只不过八九十平方米面积的住房而已。还有人,夫妻双方都是五十来岁的大学教授,从教都已二十几年,手攥着百余万存款,儿子也到了结婚年龄,眼睁睁看着房价升势迅猛,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徒唤奈何。他们的儿女,皆是当下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有大学学历甚至是硕士、博士学历。这些青年成家立业后,原本最有可能奋斗成为中产阶层人士,但现在看来,可能性大大降低了,愿景极为遥远了。他们顺利地谋到“白领”职业是不成问题的,然“白领”终究不等于中产阶层。中产阶层也终究得有那么点儿“产”可言,起码人生到头来该有产权属于自己的一套房子。可即使婚后夫妻二人各自月薪万元,要买下一套两居室的房子,由父母代付部分购房款,也还得自己贷款一百几十万。按每年可偿还10 万,亦需十几年方能还清。又,他们从参加工作到实现月薪万元,即使工资隔年一升估计至少也需10 年。那么,前后加起来可就是二十几年了,他们也奔50 了。人生到了50 岁时,才终于拥有产权属于自己的两居室,尽管总算有份“物业”了,恐怕也还只是“小康人家”,而非“中产”。何况,他们自己也总是要做父母的。一旦有了儿女,那一份支出就大为可观了,那一份操心也不可等闲视之。于是,拥有产权属于自己的一套房子的目标,便离他们比遥远更遥远了。倘若双方父母中有一位甚至有两位同时或先后患了难以治疗的疾病,他们小家庭的生活状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好在,据我了解,这样一些青年,因为终究是知识分子家庭的后代,可以“知识出身”这一良好形象为心理的盾,抵挡住贫富差距巨大的社会现实的猛烈击打。所以,他们在精神状态方面一般还是比较乐观的。他们普遍的人生主张是活在当下,抓住当下,享受当下;更在乎的是于当下是否活出了好滋味,好感觉。这一种拒瞻将来,拒想将来,多少有点儿及时行乐主义的人生态度,虽然每令父母辈摇头叹息,对他们自己却未尝不是一种明智。并且,他们大抵是当下青年中的晚婚主义者。内心潜持独身主义者,在他们中也为数不少。1/3 左右按正常年龄结婚的,打算做“丁克”一族者亦大有人在。在中国当下青年中,他们是格外重视精神享受的。他们也青睐时尚,但追求比较精致的东西,每自标品位高雅。他们是都市文化消费的主力军,并且对文化标准的要求往往显得苛刻,有时近于尖刻。他们中一些人极有可能一生清贫,但大抵不至于潦倒,更不至于沦为“草根”或弱势。成为物质生活方面的富人对于他们既已不易,他们便似乎都想做中国之精神贵族了。事实上,他们身上既有雅皮士的特征,也确乎同时具有精神贵族的特征。

一个国家是不可以没有一些精神贵族的。绝然没有,这个国家的文化也就不值一提了。即使在非洲部落民族,也有以享受他们的文化精品为快事的 “精神贵族”。

他们中有不少人将成为中国未来高品质文化的守望者。不是说这类守望者只能出在他们中间,而是说由他们之间产生更必然些,也会更多些。

城市平民阶层的儿女

出身于这个阶层的当下青年,尤其受过高等教育的他们,相当一部分内心是很凄凉悲苦的。因为他们的父母,最是一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此类父母的人生大抵历经坎坷,青年时过好生活的愿景强烈,但这愿景后来终于被社会和时代所粉碎。但愿景的碎片还保存在内心深处,并且时常也还是要发一下光的,所谓未泯。设身处地想一想确实令人心疼。中国城市平民人家的生活从前肯定比农村人家强,也是被农民所向往和羡慕的。

但现在是否还比农民强,那则不一定了。现在不少的城市平民人家,往往会反过来羡慕农村富裕的农民,起码农村里那些别墅般的二三层小楼,便是他们每一看见便会自叹弗如的。但若有农民愿与他们换,他们又是肯定摇头的。他们的根已扎在城市好几代了,不论对于植物还是人,移根是冒险的,会水土不服。对于人,水土不服却又再移不回去,那痛苦就大了。

“所谓日子,过的还不是儿女的日子!”这是城市平民父母们之间常说的一句话,意指儿女是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是唯一过上好日子的依赖,更是使整个家庭脱胎换骨的希望。故他们与儿女的关系,很像是体育教练与运动员的关系,甚至是拳击教练与拳手的关系。在他们看来,社会正是一个大赛场,而这也基本是事实,起码目前在中国是一个毫无疑问的事实。所以他们常心事重重、表情严肃地对儿女们说:“孩子,咱家过上好生活可全靠你了。”

出身于城市平民人家的青年,从小到大,有几个没听过父母那样的话呢?

可那样的话和十字架又有什么区别?话的弦外之音是——你必须考上名牌大学;只有毕业于名牌大学才能找到好工作;只有找到好工作才有机会出人头地;只有出人头地父母才能沾你的光在人前骄傲,并过上幸福又有尊严的生活;只有那样,你才算对得起父母……即使嘴上不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儿女领会了——父母是要求自己在社会这个大赛场上过五关斩六将,夺取金牌金腰带的。于是对于他们,从小学到大学都成了赛场或拳台。然而除了北京、上海,在任何省份的任何一座城市,考上大学已需终日刻苦,考上名牌大学更是谈何容易!并且,通常规律是——若要考上名牌大学,先得挤入重点小学。对于平民人家的孩子,上重点小学简直和考入名牌大学同样难,甚至比考上名牌大学还难。名牌大学仅仅以高分为王,进入重点小学却是要交赞助费的,那非平民人家所能承受得起。往往即使借钱交,也找不到门路。故背负着改换门庭之沉重十字架的平民家庭的儿女们,只有从小就将灵魂交换给中国的教育制度,变自己为善于考试的机器。但即使进了重点初中、重点高中、重点大学,终于跃过了龙门,却发现在龙门那边,自己仍不过是一条小鱼。而一迈入社会,找工作虽比普通大学的毕业生容易点儿,工资却也高不到哪儿去。本科如此,硕士博士,情况差不多也是如此,于是倍感失落……

另外一些只考上普通大学的,高考一结束就觉得对不起父母了,大学一毕业就更觉得对不起父母了。那点儿工资,月月给父母,自己花起来更是拮据。不月月给父母,不但良心上过不去,连面子上也过不去。家在本市的,只有免谈婚事,一年又一年地赖家而居。天天吃着父母的,别人不说“啃老”,实际上也等于“啃老”。家在外地的,当然不愿让父母了解到自己变成了“蜗居”的“蚁族”。和农村贫困人家的儿女们一样,他们是中国不幸的孩子,苦孩子。

我希望中国以后少争办些动辄“大手笔”地耗费几千亿的“国际形象工程”,省下钱来,更多地花在苦孩子们身上——这才是正事!

他们中考上大学者,几乎都可视为坚卓毅忍之青年。

他们中有人最易出现心理问题,倘缺乏关爱与集体温暖,每酿自杀自残的悲剧,或伤害他人的惨案。然他们总体上绝非危险一族,而是内心最郁闷、最迷惘的一族,是纠结最多、痛苦最多,苦苦挣扎且最觉寡助的一族。

他们的心,敏感多于情感,故为人处世每显冷感。对于帮助他们的人,他们心里也是怀有感激的,却又往往倍觉自尊受伤的刺痛,结果常将感激封住不露,饰以淡漠的假象。而这又每使他们给人以不近人情的印象。这种时候,他们的内心就又多了一种纠结和痛苦。比之于同情,他们更需要公平;比之于和善相待,他们更需要真诚的友谊。

谁若果与他们结下了真诚的友谊,谁的心里也就拥有了一份大信赖,他们往往会像狗忠实于主人那般忠实于那份友谊。他们那样的朋友是最难交的,居然交下了,大抵是一辈子的朋友。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轻易或首先背叛友谊。

他们像极了于连。与于连的区别仅仅是,他们不至于有于连那么大的野心。事实上他们的人生愿望极现实,极易满足,也极寻常。但对于他们,连那样的愿望实现起来也需不寻常的机会。“给我一次机会吧!”——这是他们默默在心里不知说了多少遍的心语。但又一个问题是——此话有时真的有必要对掌握机会的人大声地说出来,而他们往往比其他同代人更多了说之前的心理负担。

他们中之坚卓毅忍者,或可成将来靠百折不挠的个人奋斗而成功的世人偶像;或可成将来足以向社会贡献人文思想力的优秀人物。

人文思想力通常与锦衣玉食者无缘。托尔斯泰、雨果们是例外,并且考察他们的人生,虽出身贵族,却不曾以锦衣玉食为荣。

农家儿女

家在农村的大学生,或已经参加工作的他们,倘若家乡居然较富,如南方那种绿水青山、环境美好且又交通方便的农村,则他们身处大都市所感受的迷惘,反而要比城市平民的青年少一些。这是因为,他们的农民父母其实对他们并无太高的要求。倘他们能在大都市里站稳脚跟,安家落户,父母自然高兴;倘他们自己觉得在大都市里难过活,要回到省城工作,父母照样高兴,照样认为他们并没有白上大学;即使他们回到了就近的县城谋到了一份工作,父母虽会感到有点儿遗憾,但不久那点儿遗憾就会过去的。

很少有农民对他们考上大学的儿女们说:“咱家就指望你了,你一定要结束咱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的命运!”他们明白,那绝不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儿女所必然能完成的家庭使命。他们供儿女读完大学,想法相对单纯:只要儿女们以后比他们生活得好,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中国农民大多是些不求儿女回报什么的父母。他们对土地的指望和依赖甚至要比对儿女们还多一些。

故不少幸运地在较富裕的农村以及小镇小县城有家的、就读于大都市漂泊于大都市的学子和青年,心态比城市平民(或贫民)之家的学子、青年还要达观几分。因为他们的人生永远有一条退路——他们的家园。如果家庭和睦,家园的门便永远为他们敞开,家人永远欢迎他们回去。所以,即使他们在大都市里住的是集装箱——南方已有将空置的集装箱租给他们住的现象——他们往往也能咬紧牙关挺过去。他们留在大都市艰苦奋斗,甚至年复一年地漂泊在大都市,完全是他们个人心甘情愿的选择,与家庭寄托之压力没什么关系。如果他们实在打拼累了,往往会回到家园休养、调整一段时日。

同样命运的城市平民或贫民人家的儿女,却断无一处“稚子就花拈蛱蝶,人家依树系秋千”,“罗汉松遮花里路,美人蕉错雨中棂”的家园可以回归。坐在那样的家门口,回忆儿时“争骑一竿竹,偷折四邻花”之往事,真的近于是在疗养。即使并没回去,想一想那样的家园,也是消累解乏的。故不论他们是就读学子、公司青年抑或打工青年,精神上总有一种达观在支撑着。是的,那只不过是种达观,算不上是乐观。但是能够达观,也已很值得为他们高兴了。

不论一个当下青年是大学校园里的学子、大都市里的临时就业者或季节性打工者,若他们的家不但在农村,还在偏僻之地的贫穷农村,则他们的心境比之于以上一类青年,肯定截然相反。

回到那样的家园,即使是年节假期探家一次,那也是忧愁的温情有,快乐的心情无。打工青年们最终却总是要回去的。

大学毕业生回去了毫无意义——不论对他们自己,还是对他们的家庭。他们连省城和县里也难以回去,因为省城也罢,县里也罢,适合于大学毕业生的工作,根本不会有他们的份儿。而农村,通常也不会直接招聘什么大学毕业生“村官”的。

所以,当他们用“不放弃!绝不放弃!”之类的话语表达留在大都市的决心时,大都市应该予以理解,全社会也应该予以理解。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以上两句话,是狄更斯小说《双城记》的开篇语。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时代,此不赘述。狄氏将“好”写在前,将“坏”写在后,意味着他首先是在肯定那样一个时代。在此借用一下他的句式来说:

当代中国青年,他们是些令人失望的青年。

当代中国青年,他们是些足以令中国寄托希望的青年。

说他们令人失望,乃因以中老年人的眼看来,他们身上有太多毛病。诸毛病中,以独生子女的娇骄二气、“自我中心”的坏习性、逐娱乐鄙修养的玩世不恭最为讨嫌。

说他们足以令中国寄托希望,乃因他们是自1949 年以后最真实地表现为人的一代,也可以说是忠顺意识之基因最少,故而是真正意义上脱胎换骨的一代。在他们眼中,世界真的是平的;在他们的思想的底里,对民主、自由、人道主义、社会公平正义的尊重和诉求,也比1949 年以后的任何一代人都更本能和更强烈……

只不过,现在还没轮到他们充分呈现影响力,而他们一旦整体发声,十之七八都会是进步思想的认同者和光大者。